设为首页    |    收藏本站
 
  
首页 新闻 专题 研究 档案 年会 论文 自述 · 访谈 期刊 书吧
中国艺术批评家网 - 新闻频道 - 【汪民安】 收藏家的形象
  您的位置: 中国艺术批评家网 >> 研究 >> 市场研究
【汪民安】 收藏家的形象
时间:2015-6-28 13:57:55      点击次数:3739      来源:中国艺术批评家网      作者:汪民安     字体颜色


艺术品的价值在哪里?

►艺术品的价值在哪里?我们可以给出无数的答案。人们会说,它有特殊的风格和美学,可以供人们欣赏;它是历史的产物因而是人们进入历史的方便通道;它是某个人隐秘内心的泄露,可以借助于它窥视人性的秘密;它是一种教化或者激励,可以重新塑造人性;等等。所有这些答案,都是将艺术品的价值和意义置于艺术品内部。但是,我们可以换一个角度――比如说,从收藏的角度――来看待艺术品的意义。一旦没有被收藏,艺术品就没有价值――它如果一直默默无闻地躺在艺术家的画室,它的命运就到头了――它就像没有来到这世上一样。或许,在今日,艺术品一旦诞生,它最隐秘的欲望不是被欣赏,而是被收藏。

    艺术品的结局就是被收藏。但是,收藏艺术品,是为了去独自享受和占据艺术品的意义吗?事实上,几乎所有的收藏家都愿意将藏品展示给人,收藏家与其说是去垄断藏品的意义,不如说更愿意同人分享藏品的意义。而且,没有哪个收藏家长久而持续地注视着它的藏品。既然如此,收藏家是出于什么目的去收藏作品?

收藏家是出于什么目的去收藏作品?

    对绘画的收藏,显然不单纯是因为绘画本身的内容――一些藏书家甚至乐意去搜集同一本书的不同版本,显然,激发它去收藏的不是文字的内容本身,而是书这一物质本身,是书的各种不同的印刷、装订和纸张形式,是不同年代的书籍形式。搜集一幅画,很可能是出于对这幅画本身的喜爱,但是,一旦搜集到手了,没有哪个收藏家会长久地欣赏这张画,他收藏的意义,在于占有这幅画,在于和这幅画发生一种特殊的独一无二的关系。收藏家的激情与其来自艺术品的刺激,不如说来自他自身对艺术品的占有欲。人们渴望获取一种对象,不是因为这个对象本身,而是因为占有者的占有渴望。

    一旦占有了这幅画,画作本身的图像以及这图像所蕴含的意义,对他而言并不那么重要了,重要的是这幅绘画的物质性:或许,他将目光投向画作的时候,目光抓住的是画框和画布,而不是画的图像本身,不是画面。收藏家哪怕看到一幅画作的背影也够了。就此,收藏家和画作最恰当的关系,不是一种看和被看的关系,而是一种拥有和被拥有的关系――甚至是触摸和被触摸的关系。对收藏家而言,触摸一张画比观看这张画能够更深地打动他:触摸,翻检,挪动,展开,一个收藏家在清理而不是在观看藏品的过程中会获得极大的满足:往日的记忆纷纷涌现,他和藏品遭遇的那一刻像电影镜头一般地在他的心头回放。清理藏品的行为一再被回忆所打断,时间在悄悄地流逝……收藏家身不由己地将自己交付给了藏品。

    藏品变成了他重要的生活伴侣。收藏家同自己的藏品相处的时间越久远,他就越对它们产生感情。他们生活在藏品中,和藏品相依为伴,被藏品所包围。如同一个读书人坐在书房中,只要有大量书籍作伴就可以获得满足,书的内容无关紧要。对于收藏家而言,他真正的享受不是来自对作品的观看,而是来自被众多作品的环绕。因此,收藏,一定在数量上要有所要求。偶然收藏一两件作品不能算是收藏家。只有大量地收藏,只有让自己的收藏品形成一个氛围,成为一个系统,才称得上是收藏家――没有一个收藏家觉得自己的藏品太多了,数量的要求是收藏的基本品质之一――一个真正的收藏家是从来不会罢手的,这既因为收藏行为本身的快乐在不停地驱使着他,也因为收藏本身就意味着一件无止境的行为。收藏是一个无限的行动:收藏家的死亡之日,也就是收藏行为的终止之时。将各种对象想方设法地纳入到自己的怀抱中,这是一件幸福至极的事情,为此,他们睁大眼睛,挑挑拣拣,四处寻觅,同竞技对手巧妙地博弈,希望和失望反复地交替――收藏不仅是一种职业行为,也是一种生活方式。

    收藏就此变成了一种恋物行为。这一行为,几乎将创造性的埋伏着各种各样意义的艺术品,都转化成物质性本身。艺术作品的画面内容被悬置了,它们要么只能通过印刷品去曲折地传达,要么只是在公开展示的时候才能现身。一件艺术品,在被收藏和被展示之际,就显现出两个完全不同的意义:在被收藏起来的时候,绘画是一种物质存在,它等待着触摸:手的触摸和目光的触摸;当被展示(展览)的时候,绘画作为视觉对象的存在物,它等待着观看和欣赏。


收藏的画作难道不是一个特殊的物质吗?

    对于收藏家而言,他收藏的画作难道不是一个特殊的物质吗?画作,从历史的深邃之处流淌下来,它们编织了自身的舞台和戏剧,从而镌刻了命运的诡计。收藏家偶然获得了它,中止了画作的沉浮命运。画作不仅负载了历史,而且直接就是历史本身,是历史的物质性本身――那些旧时的器物和雕刻就更是如此了。他触摸它,实际上也在触摸着历史。这同阅读不一样,阅读是通过文字进入历史,历史的获取是以文字作中介的,文字将历史间接地带到了读者的眼前,一本崭新的书同样可以将人们带入历史之中。而收藏家则直接拥有历史的一部分,直接摸到了历史的物质,摸到了这物质所镌刻的历史戏剧。他置身于藏品中,仿佛是这舞台剧的最贴近最亲密的观众。他的目光缓缓地掠过这些藏品,进入这些历史剧目的核心――这投向过去的怀旧目光是对命运的眷恋和爱抚。

    但是,收藏也并不仅仅将藏品作为历史的身体来对待。实际上,藏品一旦来到了他这里,藏品在它漫无止境的飘零中又有了新的命运。收藏家将搜集来的藏品重新安顿,为藏品进行排序,将孤零零的藏品安排到一个秩序之中,让它和其他的藏品在收藏的密室中发生关联,藏品就是在这关联中重新获得了意义,它也因此得到了更新。如同本雅明在谈论藏书的时候所说的,“对一个真正的收藏家,获取一本旧书之时乃是此书的再生之日。”这个再生的藏品和其他的藏品发生了对话,一个收藏家的藏品来自五湖四海,每个藏品都包含着一个特殊的世界,这些完全是异质性的时空中诞生的作品,出于各种各样的原因,被收藏家聚拢起来。它们之间必定存在着沉默的抵牾。这种抵牾构成了这个收藏系统的特殊性。任何一种大规模的收藏,都是一种抵牾的体系:它居然将无限广袤的时空压缩在一个狭小的密室之中。这样,置放收藏品的空间,既是封闭的,也是敞开的;既是沉默的,也是喧哗的;它们在倔强的冲突和臣服的协调中左右摇摆。正如艺术家在其一生中创造了一个艺术世界一样,收藏家也创造了自己的独一无二的艺术世界,它的收藏过程,就是一种创造过程;他的收藏原则,就是他的创造原则。他建立了自己的风格,正如艺术家也建立自己的风格一样。

    这样,藏品一旦被收藏,它就摆脱了原作者的宰制,从原作者的系统中解脱出来。艺术品通常有创作者的签名,但是,在一个规模庞大的收藏室里,仍旧会为它编排一个序号。就像艺术家总要给他的作品签上创作的日期一样。一个收藏家的序号,乃是收藏家的隐匿签名。一件艺术作品一旦被收藏,它就同时性地获得了两个作者。两个作者――原作者和收藏家――赋予给它的两种不同的意义在它身上交汇。就此,藏品是收藏家和艺术家之间的一条连接线索。这两个人借助藏品发生了特定的关系:既是一种争执的关系――它们潜在地争夺作品的意义;也是一种友谊的关系――它们分享了一件作品,共同创造了这件作品。一件古老的藏品,就会穿越漫长的历史雾霭奇妙地将收藏家和艺术家连接在一起。

    但是,任何一个收藏家都不能终结藏品的命运,藏品比他活得更久。这也意味着,艺术品的创作者只有一个,但是,它的收藏者则有许多人。它的命运就是与不同的收藏家相伴。它不仅将艺术家和某个收藏家联系起来,而且还将众多收藏家串联起来。就此,对于藏品而言,被收藏,不过只是一种临时寄居的形式。相对于自己的不死命运而言,藏品和某一个收藏家的关系总是短暂的。收藏家在濒死的时候,要么将自己的藏品留给后代,要么为自己的藏品找到一个很好的继承人。藏品是收藏家最重要的遗嘱。在这个意义上,所有的收藏家扮演的既是继承人的角色,也是传承人的角色。宽泛一点地说,历史总是以收藏的方式延伸下来的。一件久远的艺术品注定会历经很多收藏家。


我们难道不能撰写这件艺术品的暗室的历史?

    这样,艺术作品在创作出来之后,它的历史存在方式,一方面是同许多读者和观众相遇的方式,另一方面,是和不同的收藏家的相遇方式。但是,人们讨论艺术作品的时候,总是讨论观众(读者)赋予给艺术作品的意义,总是讨论艺术作品的展示意义,一部作品的美术史,总是观看的美术史,总是作品图像的美术史。人们相信,艺术品只有诉诸视觉才能揭开它的意义。但是,在历史的大多数时刻,艺术品是藏在密室之中,它只和某个形单影只的收藏家相依为命。这是艺术品的暗室。但是,我们难道不能撰写这件艺术品的暗室的历史?我们难道不能从收藏的角度来写一部作品的艺术史吗?我们可以为一部作品写另一个传记:不是艺术家创造的传记,不是画面意义的传记,不是各个时期人们对于绘画进行解释的传记;而是它的收藏传记,它的旅行传记,它的流浪传记,它的沉默传记。这传记的情节就是它和收藏家的遭遇,它在藏家这里的寄居,离开,向另外藏家的转移,再次寄居,再次离开――这循环往复的寄居和离开的传记。这个传记之所以重要,是因为每一个物质都有其传奇人生;同时也因为,艺术作品同不同的收藏家相遇,它会打开不同的意义,它有不同的人生际会。每一次相遇都是唯一的,是不可复制的,因此,这相遇以及相遇打开的意义也是不可复制的。每个藏家激活的意义都是唯一的。一部艺术作品的收藏史,同样是这部作品的意义史。人们总是从艺术家的创作历史中去看待一件艺术品,但是,人们为什么不能将一件作品放到收藏家的收藏脉络中去看待呢?艺术作品和收藏家的相遇,既确定了收藏家的存在――一个收藏家是靠艺术品而存活于世的;也确定了艺术作品的存在――一个艺术品没有被收藏,即便它是一件杰作,也一定会在历史中销声匿迹。

什么是真正的收藏家?

    但是,什么是真正的收藏家?收藏家从来不是将艺术品作为商品来对待的人,对他们而言,收藏与其说是一种暂时性的投资,不如说是一种激情:艺术的激情,物质的激情,历史的激情,占有本身的激情。正是这种激情重新改写了艺术品的意义。也应该将收藏家同公共收藏区别开来。在公共收藏――即博物馆和美术馆的收藏――中,收藏者的个人趣味降到了最低。美术馆和私人收藏的一个重大差异在于,私人收藏完全取决于个体自身的选择,而美术馆(博物馆)收藏则取决于美术馆的公共功能――美术馆排除了个人趣味,有自己固定的冷漠规则――美术馆就是一个收藏和展览的机器,而艺术作品则是美术馆的功能配件,艺术作品的意义,不在于它自身,而在于它促发了美术馆机器的运转。美术馆一旦运作起来,艺术品就陷入了这运转机器的程序之中。艺术品服从于美术馆的制度。同人们所想象的相反,一个强大的美术馆,并不是对艺术品的庇护,而是对艺术品的调配,它并非艺术品的最好归属――在美术馆中,没有一个人像收藏家那样对待和理解自己的作品,没有人像收藏家充满深情地将眷恋的目光缓缓地掠过这些作品――美术馆中的人是作品的看护者,而不是作品的拥有者。他们外在于作品,和作品并不构成一种私密关系。美术馆中的作品,尽管有时候享有被千万人目睹的巨大虚荣,但它一旦从展厅撤回到库房的时候,它便无人光顾,落落寡欢。这些作品,尽管它们会遭遇无数观众,无数的和它有过肤浅接触的陌生人,但是,它和这所有的人之间都间隔着某种不可逾越的沟壑――它在孤独和虚荣的巨大落差中摇摆。而收藏家的作品,尽管很少示人,但它并不孤独,相反,它自豪地拥有收藏家的全部激情,全部人生。

而收藏家呢?我们还是用本雅明的话来作结吧的:

“闲人真幸福,收藏家真幸福。”

【责任编辑:郑荔】

分享到:0
    
    下篇文章:卡塞尔文献展60周年,如何用展览构想世界 【 打印 】

    相关文章
马骁:收藏艺术品作为生活中消费的一部分 2014-9-4 16:35:09  
艺术收藏,从关注青年艺术家开始 2014-9-3 18:35:46  

第三十四届世界艺术史大会专题 图片文章
2015年装置艺术专题综述 图片文章
乌镇国际当代艺术邀请展正式开幕... 图片文章
澄明之境——批评家访谈录之水天... 图片文章
轻舟已过万重山——批评家访谈录... 图片文章
重要的不是艺术、又是艺术
2016年第一届艺术媒体提名展·青... 图片文章
彭德:《美术思潮》始末记
孙振华:妈妈和儿子
魏光庆:正负零 图片文章


2019·第13届中国美术批评家年会... 图片文章
线:传承与发展——2019深圳美术... 图片文章
《画刊》ART MONTHLY ∣ 2019年4... 图片文章
贾方舟:批评与体制 图片文章
朱青生:“我尊重你,但是你不能... 图片文章
皮道坚:艺术活化工业遗迹,让城... 图片文章
忆邹跃进丨时隔22年,《观念与艺... 图片文章
对话范迪安——中国美术的悬疑大...
【水天中】流逝的心灵史 图片文章
吴洪亮担任2019威尼斯双年展中国... 图片文章
【孙振华】论中国雕塑的现代性历... 图片文章
【陈履生】博物馆运营管理的当下... 图片文章
【易英】落选沙龙 图片文章
面对“抄袭门”,批评家在说什么... 图片文章
【陈孝信】守望与革新 ——新‘六... 图片文章
“水墨走向现代之路——2018深圳... 图片文章
【陈履生】水墨走向现代之路 图片文章
【余丁】当代市场中的身份转换 图片文章
关于学术翻译的通讯——朱青生致... 图片文章
【鲁虹】半路出家的故事 图片文章





     
     
     


Copyright 2008 ysppj.com All Rights Reserved 艺术批评家网 版权所有  京ICP备14051874号-1

未经授权禁止转载、摘编、复制或建立镜像.如有违反,追究法律责任。